柳溪桥无意责备谁,孟枕魂对不起孟寒枝,但他与孟家的血仇,不是他人可以置喙的。武林里搞起连坐比这更狠,所以他不过是想替孟枕魂复仇计划里唯一的牺牲者最后一个忙罢了。
他到底还是多管闲事。只是当时见孟寒枝的眼神,心下实在不忍。但是孟枕魂想不想来都是他的自由,他绝不可能强行把他带过来。
他心情颇有些难过,孟枕魂可以报复孟家,血债血偿天经地义。但是孟寒枝没办法报复孟枕魂,他没有武功,没有权势,他被牵连也只能在孟府发疯。
谁都不爱他,明明他什么都没做,但偏偏是他被两边一起折磨。
柳溪桥始终觉得,孟枕魂这么欺骗折辱,都不如一剑杀了孟府上下来的干脆。
但孟枕魂不惨么?换成谁能比他冷静?
归根究底,最造孽那对夫妇居然还没惨死街头,当真是苍天无眼。
他远远看见楚听弦和孟寒枝在院子外,便脚步一缓,慢慢调整自己的表情。等到了他二人面前,神情已经如往日一般,丝毫看不出心情复杂。
楚听弦却深深看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柳溪桥假装没看到,弯腰扶起孟寒枝。
孟寒枝一个踉跄,目光向他身后扫了一眼。
只有柳溪桥,并无他人。
孟寒枝弯起唇,欢快地问柳溪桥:“你叫什么?”
柳溪桥小心地扶着他:“柳溪桥。”
“好名字,很配你。”孟寒枝感叹道,“你不装做畏缩的样子后,果然不输你这位朋友。”
说罢他想:除了孟枕魂之外,我果然看人都挺准的。被孟枕魂耍了是他太奸诈,不是我蠢。
柳溪桥道:“我送你去哪?你应该不想回孟家吧?”
孟寒枝一步步挪着:“柳公子真聪明,我在城西有个小宅子,送我去那里吧。”
那座宅子不大,院子里种了一片牡丹和芍药,现在花期将至,有的花株已经开了。
宅子里只有一个老仆人,帮着柳溪桥将孟寒枝扶到榻上。孟寒枝问道:“宅子如何?”
柳溪桥道:“不错。”
孟寒枝道:“那就好。”
柳溪桥和楚听弦还要循着残花酒查事情,洛阳此间事了,自是不能久留。他叮嘱了几句,起身告辞的时候,终究没忍住对孟寒枝说了长安王氏的事情。
孟寒枝平静地谢过他们,等他们走后,他让老仆人将窗子打开,将软榻挪到窗前。
外面晴空无际,院内花草葳蕤。孟枕魂离开孟家后,他走遍洛阳,选了这处盖了宅子。屋内陈设,花园花种他都亲自选过。是他曾经和孟枕魂描述过的,只有他二人的家。
出了宅子向东走,是一片商铺,来人不多也不少,若是盘下一间,每天都可以悠哉地喝茶,来了客人招呼一声,虽也只能糊口,但是想来和心上人一起,吃苦也是幸福。
他心情十分地安然,每日就这样看看蓝天闻闻花香,想一下曾经向往过的日子。
七日后,窗下牡丹开了一朵,他安静地死在窗前。
老仆人按照他的吩咐,将他葬在了院子里,让他还能看见一方青空和艳丽的花。
三月后,孟枕魂踏着一地的血色,在衰败的孟府走着。
孟家获罪,死的死散的散。齐王留下孟氏夫妇交给孟枕魂。他带着他们回了孟府,在祠堂,孟家祖宗牌位前将那二人送下黄泉。
孟老爷被他逼着亲手剁了那根玩意,随后哭嚎着打滚求他饶命,孟夫人比她丈夫少受了些疼,但是多了些惊吓,一直在尖叫,这对夫妇太过吵闹,不过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。
孟枕魂的靴底染了血,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血脚印,他走到孟寒枝生前住的那间屋子,推开门,安静走进去,坐上他们之前常常在上厮混的榻。
孟寒枝一直喜欢各种软榻,之前常常躺在这榻上同他说想买间院子,两人离开孟家,做些小生意。还曾笑道他也可学文君当垆,但孟枕魂万万不可学司马相如中途变心。
孟枕魂轻轻摸过那贵妃榻上落灰的软枕,拣尽寒枝不肯栖,最后选了他这么一个人。
当初祠堂一别后不是没有想过将孟寒枝带离孟家,得知孟寒枝活不久时也曾想过若是当初没有伤他,孟寒枝就能开开心心活着。
只可惜那夜他既然狠了心,就不能回头了。
若是辜负利用了他后又回去找孟寒枝说我其实是爱你的,那就太恶心了。孟枕魂想,没必要当了□□还有立牌坊。
若要后悔,当初孟寒枝在榻上说我们一起走的时候就该后悔,那时一切都还有转机。但祠堂那夜后,一切机缘都被孟枕魂冷静地亲手断绝了。
他起身放了把火,孟家家大业大,独门独院,离其他人家八百里远,倒也不怕连累他人。
离开孟家后,他在孟寒枝的院子不远处盘了间商铺,每日只喝喝茶,看看铺子,挣些小钱,每年花开之期去一趟孟寒枝的宅子里,坐在院中,陪孟寒枝一起看一会牡丹花。
如此五年之后,孟枕魂因病亡故,死生无话。
柳溪桥和楚听弦离开洛阳时,洛阳下了细雨。他们二人这段时间出门都是晴天,倒是难得遇见雨天。
楚听弦那些属下送来一辆马车,这不过这次来的人衣摆上绣的的荷花,想来和上次的不是一批。
彼时距离闲饮阁一事刚过去三天,文十九就传信来说钱塘那边又有问题了,于是从江南来的二位走了个冤枉路,倒霉催地千里迢迢往回赶。
劳碌命的柳溪桥一直在想事情,马车驶出洛阳城后,楚听弦冷不丁开口:“还想孟家?”
柳溪桥被他吓了一下,听清他说什么后,打起窗纱,伸出手接着雨玩:“我只是在想,孟枕魂未必对孟寒枝那么绝情,但是他应该是不会去见孟寒枝最后一面的。”
“他自然不会。”楚听弦道,“他当初决定利用孟寒枝,就必须无情到底。做都做了还犹豫后悔,太过虚伪恶心。”
柳溪桥勉强笑了笑,收回手,雨滴洇湿了他的白衣衣袖,青年长叹一声:“说话的沾衣不湿杏花雨呢?”
楚听弦拉过他的手,慢条斯理用一条手帕帮他擦去水珠:“遇到闲事就管,管完了还替他们伤神,柳公子是觉得自己时间太多了还是心情太好了。”
柳溪桥尴尬地笑了笑,抽回手:“我虽然喜欢多管闲事,倒是第一次碰上和情之一字沾边的。”
楚听弦头也不抬冷冷道:“痴男怨女不知凡几,你倒也不必提前遗憾遇见得少。”
虽然下了雨,但已是夏天,马车内空气有些闷,柳溪桥摇了摇扇子:“楚公子教训的是。”
三千风月,总归怅然若失。
他忽然有些好奇:“若是你与心上人身份对立,你当如何?”
楚听弦道:““我若有钟爱之人,哪怕隔着血海深仇,我会直接将他抢过来,强留在自己身边。一心一意护着他,至于其他生死爱恨,与我二人何干?”
柳溪桥听他此言,忽然心下一动,也没确切想到什么,只是蓦然有些感怀。他看向楚听弦的侧脸,更觉没由来心思烦杂,却理不清头绪。
怕是天气阴雨不停,影响了心情吧。柳溪桥收回目光,透过那薄纱帘子,隐约看见草色烟光,入眼皆是朦胧。
柳溪桥白衣执扇,在心里念道:“投笔嘲文墨,把盏笑酩酊,醒时皆孤月,醉里伴长星。”
将进酒,短歌行,旧词新唱琴音凝。
空有故友曾初见,洛阳何人不伶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