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长沉默了一下,随即便应了一声。我没有再说话,朝他点了点头,便想回住店去。谁知我刚迈开脚步,镇长便又在背后叫住了我,我转过身,他却又踌躇不语。
我就静静地看着他,也不开口。过了许久,镇长才面色复杂地道:“信确实是我拿走的,请问先生又是如何得知的呢。”
“信是在慕家过继男丁那日,出现在慕家厅堂中的。”我答道,“知道信在我衣服中的,只有你、苏管事和苏复,三人中苏管事那时已经不在了,苏复不会自己做这事,那自然就只能是你了。但是你是何时将信拿走的呢?我曾对此大惑不解,我们初遇的那天晚上,你一直都在店主人的视线下,不可能去我房中拿信,不过后来我想了想,才发现原来信不是那晚被拿走的,因为第二天你还去过一次住店。”
“不错,那日你在镇公所说包袱被抢走,我让你无须担忧,我会去店里和店主人说一声,让他将账记在镇公所账上,就是那日我去了住店,趁店主人不注意的时候去了先生房间,拿走了信。”
他说的与我想得一样,只是我还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,便用征询的眼光看着他。镇长说完后有些出神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不瞒先生,在这事上,我确实是有些私心。”
“镇长与苏慕两家有仇,所以要看他们两家自相残杀?”我问他。
镇长摇了摇头,有些难以启齿,“我与苏慕两家都没什么瓜葛,不过秋添儿的母亲,与我倒是旧时相识。”
听他这么说,我顿时恍然大悟,原来镇长与秋添儿的母亲相熟,或许当年曾有过情意也说不定,所以格外关注秋添儿与秋叶红的事。
镇长见我面上表情,知道我猜出了其中关窍,脸上居然微微有些泛红,道:“当年秋添儿的母亲青年守寡,我呢也是壮年丧妻,彼此间都有那么些意思。可是先生知道,镇上向来没有夫死再嫁的风气,所以此事也就作罢了。后来没几年,她不知出于什么缘故,忽然自尽在了家中,临死前拜托我关照秋家的这俩姐弟,我也就应了她。”
他刚说了几句,我心中就已经有所了解,秋添儿死于苏老太太之手,秋添儿的母亲不在了,自然不能替女儿向苏家讨还公道,所以他便替代她母亲做了这事,送出了那封信。慕容看了那封信后,自然会去找“苏沐”算账。
“秋添儿死于非命,秋叶红远走他乡,这两件事都不是我能阻止的,深感愧对故人,所以一念之下做了这事。”镇长道,“只是我却不知道回来的居然是苏复。若是知道,他也是整件事的受害者,我是万万不会做这事的。”
我听他说完并没有答话,而是久久不语地凝视着他,镇长被我看得有些如芒刺背,低下头轻咳了一声,我这才慢慢开口道:“如果回来的是苏沐,镇长便能理直气壮地让慕容向他下手吗?请问慕容又有什么错呢?”
镇长身子微颤,没有说话,我也没有说话,只是一直盯着他看。过了很久,镇长才低声道:“这事是我做错了。这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就是她,先生放心,这件事我会向县里说明的,不论有什么样的处置,都是我自食其果,怨不得别人。”
我摇了摇头,一边往前走,一边说道:“你将一封原本就是要送给慕容的信送给了她,能有什么处置呢?对了,镇上的家书收得差不多,我今日就要离开玉田镇,就不再去镇公所辞行了,告知镇长一声。”
镇长在我背后没有出声,我也没有再回头,而是一路径直走回住店去了,回去后将东西收拾了,便和店主人说了一声,谢过了他这几日的关照,然后将门口的驻店牌子收了起来,背上包袱离开了玉田镇。
出镇的时候,我再次经过初遇秋叶红的那条山溪,又是一阵恍惚,苏慕两家的事已经落幕了,接下来两家会有怎样的变故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,在玉田镇遇上的这件事,是我成为巡城马以来见过的最悲呛的事。
一个女子,因为要替自己爱的人报仇,却最终亲手杀了他。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吗?而讽刺的是,在这整件事中,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打着爱的名义。可是,并不是所有的爱都能带来温暖,就像水一样,沙漠中的人因它而活,洪涝中的人却因它而死。有一种爱也是带着凛冽的刀光,它摧毁一切。
慕容亲手杀了“苏沐”,为自己和“苏复”报了仇,或许此时此刻的她心里是满足的,可是往后的日子呢?我想得到,苏家少奶奶在那座空荡的大屋里,端坐在厅堂中守着她的爱和恨。
起初的时候,无论爱还是恨都经得起咀嚼,她或许追忆往事咬牙切齿,或许缅怀旧日柔情似水。可时光终究是无情的,有一天爱和恨都会在它的利齿下荡然无存,就像穿堂而过的风,到那时候,苏家大宅里什么也没有,只是盛满了孤寂。
而孤寂是不会开出花的,它只会悲凉如水,慢慢地浸透这座大屋,最后将她吞没,不溅起一丝水花。我的心情有些沉重,忽然又想起苏复临死前讲的那个小故事,那是苏沐讲给他听的吧?而苏复死前,又是怎样的绝望?
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玉田镇,转过头跨过了那条山溪,就像跨过了这整件事。风有点大,我夹紧了衣服,前面的路还很长。
第三卷鹊桥仙